凱祐:
今日我乘車南下,前往那座狂風呼嘯的城市。窗外的景色不斷向後遠離,像是要將我帶回尚未遇見你的時光。我見到了幾棵開得艷冶的台灣欒樹,它們使我聯想到校園中兩株盛放於仲夏的鳳凰花樹,又使我回憶起那一晚舞台上的你。那夜的你,是我朝暮繫盼的少司命,你踏著如洛神出水般的步伐而來;那夜的你,是將我自夢中喚醒、又帶領我前往另一場夢境的刺鳥,你的歌聲如同新曆九月十五號的月亮落進湖中,濺起的水聲蕩漾,在我的眼中劃開一道波痕,在我的心裡植入一株蓮花。

談到蓮花,不禁使我聯想到那座學院旁的水池。我總是幻想著一個場景:在濛濛細雨中,我身穿一件雪白色連身裙,在水池旁駐足等待。我將仰首,任憑雨水落進我的眼中,再沿著面頰滑落。直到你踏過九百年的思念而來,為我撐起一把傘。我知道傘下是我等待七世的陽光。

我將悄聲向你問道:「如果我願意為你在雨中等待,你是否願意用你那獨特而好聽的聲調,為我念一首〈錦瑟〉詩?」

秋雨總是綿密而細長,未若夏日的豪雨明快爽朗。若我們相遇在夏季,是否能談一場驟雨般的戀愛?但驟雨過後的彩徹區明將僅一瞬,我知道你會遺忘我如同那夜我贈予你的槴子花枯萎的速度;但你卻從此成為我心上的一顆硃砂痣,我的心窩總在觸景生情時感到炙熱,譬如那首你歌舞過的〈二十五隻駱駝〉流瀉入耳之時。

但我是不該再反覆聆聽那首歌,否則我總會想起那晚,在我逆著舞台上的燈光,獻花之時望見的,你唇邊那抹狂傲不羈的笑意。那笑容並不源自於你,或者你在這場戲中所扮演的角色。那是我初次見到你時,你飾演的那名在回教世界中叱吒風雲的蘇丹王。你統治著廣大疆域並率軍併吞了無數國家,你坐擁三千後宮更孕育了近百新生,最終卻死於一場過度放縱的性愛。那夜你唇邊的笑,該是蘇丹在擁抱死亡前最後的高潮時殘存的笑意。縱情如蘇丹,卻也有令他無法忘懷的倩影。那是一位在他御駕親征時,擄獲的異國公主。他早已聽聞她的舞姿曼妙如天仙,他贈予她來自東方國度的紫色綢緞。但為了悼念亡國,公主穿上那件世代相傳的白色嫁衣。對此蘇丹毫無怨言,因為她舞得美極了,前一刻彷彿流沙急速下墜,下一秒就化成翩翩飛旋、直上天聽的蝶翼。公主不停的舞,直到那件純白的葬衣染上鮮血,直到第七天落日隱沒、而新月未出,她終於回歸了空無。蘇丹如癡如醉的欣賞著她的舞姿,卻在這一刻永遠失去了她。於是他殺光所有見過公主跳舞的人,並且將她的屍體置於床榻。他要當著她的面,和千百名女人做愛。或許有朝一日,他會見到她原本有著兩雙藍瞳,而今已空洞的窟窿中,淌落一滴悔恨的淚水。霸道如他,縱然她死,也要獨占她的一切。

但你呢?在你的心中,是否也有一朵盤據你心湖的蓮?霸道如我,卻無法成為你心中的那朵白蓮。我在你佈滿盈盈笑意的目光中,望見一座冰湖。你的心冷若極光,我卻無法成為你的赤道,只因我是那輪在夜空中散發著冷光的寂月。我顫抖著朝你靠近,僅僅是錯身而過,卻已使我傷痕遍野。從此,我的生命缺了一角。我曾經以為你是我等待多年的初陽,我終於遇見你,在黎明之際。但你卻把我推回黑暗中,縱然這是日和月的宿命,我卻無法停止哭泣。我的心被你的無情風化成千瘡百孔,那汩汩流出的黑水是我心死的殘骸。我等待你在雲端,也終將遺忘你於此地。

我想起義山的詩句:「五更疏欲斷,一樹碧無情。」。無情的枝葉茂盛,無情的你;多情的蟬,多情的我。但你知道嗎?蟬不多情的,多情的是十二世紀前的李商隱,是十二世紀後的我。

我試圖朝你靠近,我要成為你的普羅米修斯,縱然兀鷹將啄食我的臟器,也要為你偷得一把火,融化你心湖表面的永凍。但我同時也抱持著一絲希冀:你能成為我的燧人氏,為我執一把火炬,引領我遠離文明的黑暗。

我想我只是需要一個能讓我任性的臂膀。我太彆扭又太誠實了……那個人不能是你嗎?但我知道這不是愛情。我只是太愛自己又太多情了,你能夠原諒我嗎?

我的蘇丹,你是否能夠原諒我?如果能夠,請在下次我們目光相接時,對我眼裡灼熱的渴慕視而不見。我要從你的海灣逃開,前往另一片開闊的天地,尋找那道屬於我的初陽。儘管我將不斷流淚,直到傷口在鹽的洗滌下,不再感覺疼痛。但我仍要向前邁步,我要遠離你,我將不再直視你眼底的微光,我要沉默的走過你身旁,無聲的向你道別。

再見了,我的蘇丹。

思韋
作於微雨之夜



註:此篇文章的靈感源於一張夾在圖書館書中的小卡,卡片上寫著:「凱祐:你的舞藝非常精湛,歌聲非常優美,可是我還是想看你扮蘇丹的樣子。(懸念而終……)」

Posted by yeur26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(0) Trackback(0) Hits(7)